官道上,贩夫走卒,推车骑马者,零星可见。杨显不再施展轻功,免得惊世骇俗,扰人耳目。
长白山下,一派塞外风光,远有雾中老柏,横空冉冉;近有野草喷香,迎风灿灿。
听车轮“碌碌”作响,看商贩埋头撅腚,苦赚蝇头小利,杨显倍感心酸之时,一座镇子闪现眼前。
宽阔的大街,连绵南北,路上有无数块卵石,凸出地面。檐下挑过无数望竿,风拂酒旗,缓缓飘荡。
一株对搂粗老榆树旁,杈丫间现出一处高阔的门楼,酒旗高张,极为显目。杨显径直走来,推门而入。
粗腰胖腚的伙计,满面堆笑,迎了上来。伙计请安问礼、招呼打点、擦桌摆凳之间,酒菜便已齐备。
杨显见此,心下赞道:
“树大招风,难怪食客满座了。”
他四下环顾,才觉奇怪:偌大个酒馆,竟毫无嘈杂之声。仔细看去,一桌桌食客,袒胸裸臂,太阳穴高高隆起,显然都是武林人士。
杨显心下惑然,故作不见。
随着门帘一声轻响,又走进一对青年男女。男的凤眼蚕眉,气宇轩昂,周身一色淡青长袍;女的烟眉俊目,通体红锦加身,行若娇花荡水。
二人来到一桌前,飘然落座。
那男子对女子道:
“兴安老母,真的如此?”
那女子道:
“确是如此。”
那男子重声道:
“如此最好。”
杨显听此,眼中余光扫去,众食客一听“兴安老母”四字,俱皆怔住,面面相觑。
杨显奇疑,心道:
“那兴安老母,想必是个难缠之人,却不知和此中人等有何干系?”
杨显暗为那男女担心,他心思一转,拍案叫道:
“伙计,拿酒来!”
“好嘞——”
长音过后,胖伙计一路小跑,如风而至。待他放下酒碗,身形后转之时,杨显弹指向空,点向他的颈椎穴。
胖伙计身子一滞,稍显迟钝,浑若无事。
杨显见了,甚是惊骇。虽说自己只是用了三成真力,想投石问路,探探场面,但师父所传的“百旋”穴法,自是非同小可。一般人早该如石而定,不想这浑身瓤肉的家伙,倒能安然无恙,岂不怪哉?
恰在这时,忽听“轰隆”一声,那对男女头上的屋顶,竟是一下塌裂,木石俱下。青年男女不及躲避,索性叉开双臂,双手虚托,罡气上射之下,屋顶接连传出几声惨叫,想必是被反震回去的土木碎石击中。
众食客突然起身,把两个丽人团团围住。一个矮瘦短须的中年汉子,厉声喝道:
“那彦、碧君,还敢逞强吗?”
那女子眉头一蹙,冷面如霜:
“黄麻废!我等正是那彦、碧君,你又怎样?”
中年汉子哼道:
“八大臣逆子余孽,实是可恶。”
那男子旁若无人,只对那女子道:
“君妹,兴安老母收你为徒,实乃幸事,不必为我多虑。”
那女子道:
“颜哥,她老人家慈悲为怀,自会垂怜我们的。”
中年汉子尖声道:
“兴安老母足不出户,若说收你们为徒,岂不可笑?”
言毕,他抬手一挥,众食客蠢蠢又动。
杨显正待起身相助,忽听胖伙计一声高喊,迎向店门。一长脸长须大汉,掀帘而入。
大汉一看此景,登时大怒:
“吃喝干净之地,高歌人醉之场,尔等无端放肆,还不快滚!”
大汉不容分说,言过便抓,众食客未等醒过神来,却已俱被他扔出门外。
大汉坐定,一见杨显,呼道:
“小兄弟,你不寂寞吗?”
杨显心知其意,忙道:
“如此厚爱,敢不从命?”
杨显过来,与汉子对坐。
青年男女拔脚欲走,忽见房门被人撞开,闯进三位衣裳褴褛、头顶破草帽的驼背老丐。
三个驼背老丐,想是饿极至疯,他们绕桌过凳,来到大汉桌前,抓起雪白的馒头,张口便塞,一口一个。“咕碌咕碌”的气滚之声,不绝于耳。
长脸大汉脸沉似水,却不发作。杨显正自纳罕,但听长脸大汉道:
“小兄弟,此处秽气太重,你还吃得下吗?”
未待杨显作答,其中一黑脸驼丐接道:
“放屁!贤者云:‘净从秽生,明从暗生。’须知粪土之虫,一旦成蝉,喝的是清秋洁露;萤虫虽生于腐草,但却有耀眼的光彩!”
黄脸驼丐点头道:
“清净即污秽。”
白脸驼丐颌首道:
“污秽即清静。”
三人道过,同声大笑。
大笑声中,他们头上的三顶破草帽,骤然飞起,声啸如泣,直向大汉的头、胸、裆罩去。
大汉似是早有所备,怒骂一声,腾身形转,长袍离身直迎草帽,转瞬已被旋成碎片。那碎布片却似有了灵性,竟不下坠,从四面八方,袭向三个驼背老丐!
杨显心下赞叹,暗自称奇。又见这大汉反击之后,已是脚踏双帽,嘴咬一帽,蹑空而立。再看黑、黄、白三位驼背老丐,竟沓然不见了。
杨显明白,这大汉唯有如此,才能化解那凌厉无比的三人合击;三位驼背老丐,也唯有隐匿,才能化解大汉那漫若天雨的杀招。
大汉待足下草帽旋转稍缓,沉身下坠,他用力疾吐,那顶帽子竟硬生生嵌进墙里,形状却丝毫不变。
大汉一声怒吼:
“西门三老,只有藏身之技吗?”
一声未落,却见三个老丐“忽”地从地里钻出。
大汉也自一怔,顿首言道:
“我南官莫受人之托,请三老见谅。”
西门三驼老连声冷笑,只是摇头。
大汉脸色骤变,青筋暴突。
双方各自运气,又要动手,忽听胖伙计一声怒喝:
“砸我的店子,你们得赔!”
他一反常态,满脸肃气,走近大汉。
大汉环眼一瞪,火气上攻,他正待发作,胖伙计忽又哈哈一笑,口道:
“看你豪气吓人,却是个慷慨之相的吝啬鬼。也罢也罢,我就要了你的破袍子,权当赔偿了。”
他把手一张,散落在地上的碎布片,竟如蝗蚁跳窜,互相粘合连成一体,眨眼间复原成了一件长袍。
不待大汉惊醒,胖伙计又来到三驼背老丐身边,大声问道:
“你们呢?总不能赔我那破草帽吧?”
三人听罢,脸上光波轻闪,嘴唇微张。众人以为他们要作笑,却不料三人骤然发难,口中竟有数十个馒头飞出……
胖伙计距离三驼背老丐只有两步之远,那些馒头力可透石,快如疾风,冲他直贯。大汉一旁观阵,自知万难应对,禁不住为胖伙计一声长叹。
万想不到,胖伙计却嘻笑不止,声声喊痒。只见他站立的地方,无数馒头竟围成圆形筒柱,掩住了人迹,疾转不息。
杨显看得明白,那是胖伙计的身子轮转,真气四溢,涡旋成流,竟吸住了飞来的馒头。
黑、黄、白三位驼背老丐,大惊失色,夺命而出。
那汉子略有犹豫,急忙抢步。
杨显摇头苦笑,亦是抽身……
杨显走出镇子,驾风御气,迅如飞马,茫然前奔。
一入山林老地,杨显竟心肠万苦。望山石,山石丑陋;听鸟啭,声如春猎,全不似往日和师父下山归来时的心境了。
杨显脑子纷乱,长叹中挥臂猛扫,但见一株株参天大树应声而倒。
蓦地,身后有个声音传来:
“贫道有礼了。”
杨显回头,但见一长髯道长,正向自己微微颌首。
“人常清静,天地悉皆旧,好动者,云电风灯;嗜寂者,死灰槁木。有‘鸢飞鱼跃’之象,才是有道的心体。”
杨显委地,倚木长泣。
第二章 风凄厉(第 1/2 页) 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